black-snowcat

(古风ABO设定 拂尘/冰魄)问情(一)

    

古风ABO,有私设,请注意。

 

跟之前的《晨昏》是在同一个世界线里面的故事

名称使用常见的古风ABO设定。

Alpha=天乾 ,Beta=中庸,Omega=坤泽 发情期=信时 信息素=信香

标记=合契  生殖腔=合宫

五剑之境背景下的abo古风社会


最后,看清楚是拂尘X冰魄   拂尘X冰魄  拂尘X冰魄(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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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今夕何夕

   

   阴云密布,天色若铅,北风呼啸里,漫江皆化作赤丹之水。

   银缕拂尘清楚的知道,眼前所见,并非真实。

   一江碧波皆被鲜血染做赤色只能是梦中所见,因为他尚能清楚的记起当年李莫愁屠尽何老拳师一家男女老幼二十余口、连毁沅江上六十三家货栈船行的情景。只因一字,便不问缘由杀人如麻。然而那时候再多血腥也在转瞬间被滔滔江水冲刷的干干净净,不留痕迹。    

   只是在这梦里,银缕拂尘站在江边,满目所见都是猩红血气。

   那貌若桃李的女子立于对岸,表情似哭似笑,状若痴狂。她通身一尘不染,唯有那雪白纤长的手指上沾满血迹,好在他的本体被她握在另一只干净的手里,不至于弄得一身血污。燃烧的货栈楼阁在她身后扬起滚烫的风,乌黑长发在那热风中如舞动的黑蛇,与冲天的火焰和赤红的江水一同构造出阿鼻地狱的图腾。

   

    李莫愁的身影在银缕拂尘的梦中望来有些模糊,而他却似乎能真切嗅到水中的血腥,甚至感受到火舌炙烤的灼痛。

     杀尽天下又如何,银缕拂尘在心中叹了口气,自从李莫愁十五年前离开陆家庄,不,还要从更早开始,从她救下陆展元开始,无可避免的命运就已经开始。情伤刻骨,在她身上化作洗不尽的血水和咆哮的烈焰,终将把她自己和旁人一同淹溺焚没。

    情字是毒。


    

   青年道人睁开了眼睛,只见窗外天光破云,拂晓已至。

   诡谲的梦境对他似乎并没有造成什么不好的影响,银缕拂尘从打坐入定的状态中清醒过来,从容的起身收拾仪容。

   呼吸间依稀若有梦中的腥气,银缕拂尘眉头微皱,环视周边,客栈的房间甚是整洁,不该有此异味。

 

 

   感觉到门前有人靠近,冰魄银针慌忙把手上的东西藏起来才去开门,果然如他所想,银缕拂尘立于门外,银发束于高冠,一丝不乱,浅灰色的眼眸里俱是清冷之色。

 “要出发了吗?拂尘师兄。”

 “又跟人动手了?”银缕拂尘的语气淡淡,丝毫没有疑问的意思。冰魄自小在他身边长大,他了解他这个师弟的性格,自然对他的行为也不会有太多意外。

 “嗯……几个不长眼的蝼蚁,已经解决了。”冰魄银针的眼神错开了一瞬间,伸手挠了挠脸。他知晓银缕拂尘不太喜欢他频繁跟人结怨,但是总有些杂碎要惹上来,怪不得他。话虽如此,冰魄银针还是唯恐师兄介意,忙言他说道:“咱们今天就走吗?”

 “你受伤了。”

   闻言冰魄银针的手不自觉的扶了一下左肩,正想说不打紧不会影响行程,银缕拂尘的视线已经透过他的肩膀看向了房间里,一眼之下没发现什么端倪,道人也不再加询问,而是直接伸手扣住了冰魄的脉门,后者轻颤了一下克制住习武形成的本能反应,任由要害被他人握在手中。

   片刻之后,银缕拂尘放开了他的手,轻舒了一口气。

 “这几日你休息一下。“

 “哦……嗯?师兄咱们不走了吗?“真相瞒不过师兄这还在冰魄预料之内,但是银缕拂尘的反应多少有点出乎他意料。

 “再留三日亦可。“银缕拂尘在心中默数冰魄银针完全恢复需要的时间,三日的光阴应

   该足够他调息修养,他忽见冰魄银针看向他的眼神,不知为何心中一悸,只想立刻离去,当下转身欲走,行出几步他又想到什么,交代了一句:“其间静心,不许再跟人争斗。“

  “我知道了,拂尘师兄。“冰魄银针轻轻点头,银紫色的发温顺的擦过脸颊,完全看不出对外时候的乖张任性,他眼见银缕拂尘就要彻底离开,咬了咬嘴唇,突然又开口道:”拂尘师兄……“

 “何事?“银缕拂尘并未转身,只是稍许偏头,从冰魄银针的角度能看到他冷肃的神色和平直的嘴角。

   口舌一顿,冰魄低头又道:“无事……就是、就是问问师兄可用了早饭?“

   早饭?银缕拂尘晨起便先来此处,自是尚未用饭,他不知冰魄银针为何突然有此一问,想来必是他这师弟又在借机撒娇。他们离开古墓派已有些年岁,漂泊江湖数载,他即使不赞同冰魄的一些行为,但是作为师兄,对于这个跟他多年的师弟总该多加照拂一二。

 “一会儿让人给你送上来。“

   轻轻摇了摇头,银缕拂尘依旧背对而立,像是不愿多转身,却还是在离开前留下一句”好好休息“的嘱咐。

   银缕拂尘的身影完全消失后,冰魄银针才退回自己的房间内,他坐在榻上,重新拿出藏好的伤药。药气腥膻,左肩的伤处也在药物的接触中泛起刺痛,他的嘴角反倒弯起一点轻松的弧度,被几个小人暗算受的伤也不能破坏他现在的心情。

   他之前听这里的人说两日后便是所谓的“缘灯节”,届时可无宵禁,大街小巷灯火彻夜不熄,男女老幼俱可赏玩游乐,更有甚者趁此佳节,识得有缘人,共结连理。个中传奇,不一而足,缘灯节之名,由此而来。

   离开古墓多年,冰魄银针不是没见过欢庆的场合,也许他从本性上就并不多么安分,在听闻了缘灯节的典故之后,他就生出了和师兄一起去瞧瞧热闹的兴趣。

   兴趣归兴趣,冰魄银针的要求自是未能得到银缕拂尘的同意,按照他们原本的计划,决计是等不到节日那天的,若他继续央求师兄,银缕拂尘或许允了也不一定,可他又不愿在师兄面前过分耍赖任性,怕被厌烦了去。

   即使银缕拂尘不曾真的苛待过他。 

   不过这番受伤修养或许给了他一个不错的机会。

 

    两日时光转瞬即过,冰魄银针果真没有惹事,安分在房中待了两日,眼见日头西沉,暮色渐起,他正百无聊赖的支着手臂趴在窗前,看着外面渐渐稀落的行人,心中闷得发慌,听见几只麻雀在房檐转角处鸣叫,指尖微动,淬毒的银针就要往那鸟雀的方向射去。

    他并非对那些麻雀多么厌恶,不外是太过于无聊烦闷罢了。

    指尖银光尚未发动,冰魄银针却突然收了气劲,关了窗户,转身回到室内,端坐于榻上,摆出一副正在打坐修炼的样子。

   银缕拂尘进门时就看到他那师弟盘膝坐于榻上,双目紧闭,似是入定一般。

   无意打扰冰魄银针的修炼,银缕拂尘转身欲走,冰魄银针却直接睁开了眼睛,叫住了他。

 “拂尘师兄。”

 “打扰你了?”

 “没有的事。”冰魄银针眼底漾起一抹笑意,他从榻上下来,走到桌旁给银缕拂尘倒了杯茶,递到他手边,“师兄找我何事?”

 “你的伤如何了?”

 “已无大碍。”说着冰魄银针伸出了手臂,让银缕拂尘修长的手指搭上他的脉搏。

    想来师兄是特地来看他的情况,冰魄银针对于这种银缕拂尘这样状似冷淡实则关怀的行动模式早就习以为常,或者说他享受师兄这样的照顾也不算错。冰魄银针浅蓝的眼眸一眨不眨的望着银缕拂尘,他的师兄就像一尘不染的仙人,却对他自小诸多照顾,自己还在古墓时候就尊他敬他,如今漂泊江湖,他对师兄更是言听计从,只要银缕拂尘一句话,他愿意做任何事情,只要他的拂尘师兄还是如此待他,他愿意永远做他乖巧听话的师弟,在他身边。

   眼见银缕拂尘神色渐缓,冰魄银针旧心不死,只想叫银缕拂尘答应他那日的要求,便在心中悄悄考虑要不要跟师兄说说明天一起去缘灯节的事情,趁着师兄心情不坏,他这个要求也不显得过分。

   他正要开口就见银缕拂尘突然皱起了眉头,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他极为不悦的事物。

   冰魄银针心中一跳,已到嘴边的话就改了口:

“师兄,怎么了?”

“你出门了?”银缕拂尘的视线扫过冰魄银针胳膊上的一块灰迹,他生性爱洁,最是讨厌污秽尘埃,更要紧的是,他从冰魄银针身上隐隐嗅到了一丝奇怪的气息,有点像是花香,却又不止如此,他猜测他这师弟怕是在白日里偷偷出去玩了,不知在哪里沾上了什么人的信香,自己还没觉察。

   银缕拂尘还在古墓中修行时候就已经分化为了中庸,本应是对信香无感的类型,可他偏偏又生得一副敏感的体质,虽然不会像天乾坤泽那样难以自控,但作为一名中庸,他对于信香的感受却是要比其他同类更加敏锐。古墓派注重克己清修,远离情欲,修炼的内功在一定程度上延缓了修行者的分化时间,冰魄银针时至今日身上都无信香,所以在银缕拂尘看来,他这师弟八成又是偷偷溜出去沾了不知道何人的气味。

  “师兄,我没有。”冰魄银针这下真是有些委屈,不待银缕拂尘的责问继续就先剖白起来:

 “我一直都有听师兄的留在房里,一步也没出去过,真的,师兄你信我啊!”

   冰魄银针边说边拉住了银缕拂尘的手臂,这本是他小时候偶尔会有的动作,银缕拂尘向来不爱与人过分亲近,本想拉开他的手,可见他一副着急的样子,心下一软,便由他去了。倒是冰魄自己这时候发现了手臂上的污迹,慌忙放开了手。

 “对不起,师兄,我没看到,你衣服没弄脏吧?”

  “无妨。”银缕拂尘只是看了一眼自己依旧整洁的袍袖就转开了视线,正对上一双琉璃般的眸子,清透明亮,望着他的时候仿若有光。这样的神态不知为何让银缕拂尘觉得有点熟悉,又想到他与冰魄朝夕相处,这个师弟的种种他本就了解,有熟稔之感再正常不过。“你真没有出去惹事?”

 “真的!师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这倒是,冰魄银针对外虽说冷酷乖戾,对他这个师兄却一直尊敬有加,银缕拂尘对此毫不质疑,他对上冰魄银针的眼神,不知为何自己先一步转开了视线。

 “你休息吧。“他既然无意继续追究冰魄银针言语的真假,索性不多停留,起身就回自己房间去了。

   被留在房中的冰魄银针面上有些失落,他原本的目的再一次落了空不说,还被师兄误会。他用力擦了擦手臂,好似要擦去心头烦恼,偏巧这时又响起了敲门声,他连忙打开房门,却是客栈的小二。

 “客官,这是您的晚饭。“小二的脸上满是谄媚的笑,抬眼就见冰魄银针一副没好气的冰冷面孔,他嘴角挂笑胸中却忍不住抱怨,这人如此无礼,真亏了那副好相貌。

 “那位仙长让我给送上来的,您慢用。”

 “师兄让你送的?” 

    饭菜的香味萦绕在鼻端,引得那小二也觉得腹中生出几分饥饿,他本想赶紧回厨房好弄点吃的,却在回答冰魄银针的瞬间晃了一下神。

   如冰河在春日里溶开最初的封冻,露出一点柔波,化作眉梢眼角的微弯,一瞬展颜。

 

   直到出了房门,店小二才用力摇摇头,那位公子长得再好看,脾气也是大的可怕,少惹为妙。回忆起之前见那美貌公子收拾人的手段,他瞬间打了个冷战。这小二虽不是江湖中人,但习武之人也见过不少,颇有些识人之能,知晓这类人不是他能招惹的起的。听言语隔壁那位道长跟这位是师兄弟,想到那有礼而倨傲的态度,小二觉得这俩人还真是同门不假。念及出门前冰魄银针提出要他多送些热水上来,生怕晚了惹他不快招来麻烦,这小二不再多想,匆忙下楼烧水去了。

   一个普通店小二的想法自然不在冰魄银针考虑范围内,他独自用饭时候只是想到不知师兄此时在做何事。

    银缕拂尘本是打算按照平日习惯打坐修行,却总觉得自己的道袍上有些别的气息,像是某种若有若无的香,或许只是他多心,可也让他无法全神贯注于修炼,银缕拂尘最终只得放弃计划,先去换一件道袍。

   打开包袱的时候,他看到一个瓷瓶,盛的是古墓派特制的丹药,用于疗伤调理都是上佳,银缕拂尘拿起瓷瓶,稍一思索便往冰魄那边去。

   习惯使然,银缕拂尘直接推门而入,没在桌前见到冰魄银针,耳边却听到了一声轻唤:

 “拂尘师兄?”

银缕拂尘依声而望,就见四扇落地屏风后热气升腾,透过这绨素屏风半透的纱绢,人影隐绰,水声阵阵。

事出意外,非礼勿视,银缕拂尘立刻意识到自己来的不巧,当下就想离去,又听到冰魄银针接着叫他:

“师兄帮我把手巾递一下,我忘了拿。”

已经转身的银缕拂尘停下动作,面上流露出一丝无可奈何,他摇摇头,拿起一旁几上的手巾,复又转身向屏风走去。稍近几步,就有温热的水汽扑上面颊,银缕拂尘忽见冰魄银针从屏风后探出一截小臂,向他伸来。

烛火映照下,点点水光,如露如晶,缀在细腻的肌肤上闪动,去了手甲的修长手指被热水浸的微红,少了铁器的锋利,多了几分柔软可亲。银缕拂尘就见一滴水珠从掌心顺着手腕流下,划过前臂留下一道湿润的光泽,消失在屏风遮掩的身体上。

“师兄?”过了片刻手巾还未落入掌中,冰魄银针有些奇怪,他从浴桶中起身,往外探去。

房内已无他人,只听到门被用力关上的声音,他四下看看,发现了掉在地上的手巾。

    隔壁房间内雕花的木窗被进门的道人推开,银缕拂尘站在窗边,任夜风吹拂,直到脸上被水汽熏蒸出的残留热度全部消除,才抬手关上窗户,他这时候却忽然发现,之前准备送出的丹药尚在他的袖中。

银缕拂尘看了一阵手中的瓷瓶,最后还是放下。

罢了,天色已晚……明日再送不迟。

 

 

 

隔天早晨,冰魄银针听到敲门声的时候有些意外,他本以为门外另有他者,看门却只见银缕拂尘一人。

“拂尘师兄?”

“你今日觉得如何?”

冰魄银针将银缕拂尘引入房中,活动了一下肩膀,“已无大碍。”他说的轻松,银缕拂尘还是在仔细为他诊脉后,拿出身上的瓷瓶递过去,“服一粒,于你伤情有益。”

冰魄银针接过瓷瓶,倒出一粒药,毫不犹豫的吞下。见他如此听话,银缕拂尘忽而想起小时候的冰魄银针怕苦不肯吃药,就算不能悄悄赖掉,至少脸上要露出些不情愿的神色,若要他乖巧顺从,除非是另有所求。

“想说什么就说吧。”

冰魄银针还在打腹稿要怎么开口,银缕拂尘已经先起了话头,他也就顺着把缘灯节的事情全盘托出,面对银缕拂尘他总是愿意表现的顺从听话一些,当然硬要算这其中有多少撒娇的成分,恐怕当事人自己也未可知。

“你若想去便去吧,记得早些回来。”

“拂尘师兄不去吗?” 若是只有自己,那可就少了大部分乐趣了,冰魄银针微微低头,捏着手中的瓷瓶,指尖在光滑的表面滑动。

既是节日,想必是人潮涌动,拥挤不堪,银缕拂尘对于这样的场合兴致缺缺,在他看来,冰魄银针还是留在屋内休养的好,只不过他这师弟自小性子就犟,若是不让他做什么,他自己也一定会找机会达成目的,若是让他得了,兴趣一过,反而马上弃如敝履,再不过问。冰魄若想去瞧瞧热闹,放他去瞧够了自会回来,记起冰魄并非第一次提起这事儿,银缕拂尘索性由他去,只是又想到冰魄身上有伤,转念觉得自己还是跟上妥当。

“同去也不是不可。”银缕拂尘的语气听不出变化,此时客栈外已有比以往更为热闹的声音从窗口传来,“只是天一黑就要回来,不可久滞。”

   “行!都听师兄的!”答应的声音喜出望外。

 

 

   缘灯节此名内含一个灯字,可知夜里点上花灯才是重头戏,只是作为这镇子长久以来的重要日子,气氛热络之下,白日里就已经闹了起来。集市广布,满目琳琅,吆喝声一路铺到江畔。人群熙攘中,冰魄银针东瞧西看,见到有趣的事物就拿起赏玩一番,片刻之后又不再关注,倒是银缕拂尘在有人靠近之时屡屡皱眉的表情一直落在他眼中。

   缘灯节本有结缘之意,天色未暗,街市上也不乏出来游赏的青年男女。银缕拂尘虽作道士打扮,但观他风姿容貌,仍引得不少少女春心萌动,偷眼相看,更有胆大的故意走近些,趁着擦身而过之际留下手帕香囊之类,欲盼得几分机缘。

   冰魄银针在挡开又一个不知是试图靠近师兄还是他本人的女子之后,眉宇间闪过一丝不耐,却在转头跟银缕拂尘说话的时候只留下平和乖顺的表情,“师兄,我们去那边看看吧。”他指向江对岸,那里的道观也在节日里做起了水陆道场,一时也有香客云来,不过比起街道上的喧闹,已算得上是清静。

   银缕拂尘点头应允后,二人便寻了一条船过江。

   艄公摇橹在船尾留下一道道碧绿的波浪,推着木船行过江面,银缕拂尘立于船头,衣带当风,神情冷淡却有飘然若仙之态。冰魄银针坐在一旁,把手伸过船舷,拨弄着江水。

江面宽阔,偶有吟唱之声,顺水而来。

 

昔日有个目莲僧,救母亲临地狱门。借问灵山多少路,有十万八千有余零。”【注一】

 

“船家,这是何声音?”

船夫一面摇橹一面侧耳聆听,随后笑呵呵的告诉冰魄银针:“这个啊,是江边戏台的戏声, 今儿个过节,才有这沿江大戏。”

缘灯节里,除了集市和夜间的灯会,白天就有戏班沿江搭设戏台。五彩纷呈,花团锦簇里是古今将相,才子佳人,一念一做、低吟浅唱中悲欢离合的传奇悉数登场。

远离了江边的戏台,船上的人看不见台上的粉墨胭脂,而那咿呀唱调还能随着水波清晰传入耳中。

 

   “光阴易过催人老,辜负青春美少年。

 

   船上的师兄弟二人自出得古墓来,已在江湖上行走了时日,对于这戏剧唱调说不上熟悉也说不上陌生,冰魄银针只觉得这唱戏的小旦声音清脆,隔水听来那些词句倒是很有些意味,他向来聪慧,没学过的唱词听上几回也记得五分,他虽不知这戏名,这词儿却还有几分印象,便顺着飘来的音律哼唱两句。

   不及那些旦角儿声甜音美,冰魄银针本也是好玩才唱两句,好在他的声线比起一般的男子显得略高,唱起这女儿家的词句倒也不难听,哼唱声和撸桨入水的声音相投,竟有几分合拍,冰魄银针觉得有趣,抬头却见银缕拂尘正转头看他。

   四目相对,冰魄银针不自觉住了口。

 

 “……他把眼儿瞧着咱,咱把眼儿觑着他。”

“他与咱,咱共他,两下里,多牵挂。”

“怎能够成就了姻缘……

 

   岸边的戏还在继续,船行已远,随水而来的吟唱变得断断续续,在波光里摇成一汪碎片。

   冰魄有些庆幸没继续跟着唱,这淫词艳句要真是当着他师兄的面唱出来,怕是要遭。兴许是师兄又要说他了,冰魄银针先转开了视线,低头捏自己的手指,余光里见到走近过来的银缕拂尘道袍上杏黄的衣角。

   出乎他意料的是,银缕拂尘并未责备他,只是轻声说道:“快到了,准备下船吧。“而后便向船舱另一头走去,冰魄银针小小松了口气,转身跟上。

   银缕拂尘在冰魄银针看不见的角度嗅了嗅自己的衣袖,又甩了几下拂尘,他刚才似乎又嗅到了那种莫名的香气,想来是在街市人群里染上了不知何人的信香,好在他们已经靠岸,道观之前,檀香袅袅,冲散了世俗气息。

   戏台的热闹似乎也终于被滔滔流水隔绝,银缕拂尘看到道观前栽种着几棵桃树,上挂匾额“碧仙观“,黑漆金字,据说出自古时一位仙师之手,难知真假。

  不过世人是不管这些的,银缕拂尘瞟过攒动的人群,看着争抢头香和乞签的香客不论高低贵贱挤作一团,兀自目不斜视的行向他处。

  凡夫俗子,岂可免俗,方外之地,亦在红尘之中。

  借问仙台多少路,有十万八千有余零。

 

不愿与那些俗人接近,银缕拂尘也不进道观,独自行至一处较为偏僻的角亭,耳边终于得了些清静。他虽是作道士打扮,也修行道家真法,可对于这道观其实并无太多兴趣,旁人不知他来由,还道他是观中修士,又见他面色冷然,周身有种不可接近的气质,好奇也不敢相问,一时间银缕拂尘周围竟然无人靠近,倒也是遂了他的愿。

   江上清风来,吹入亭中,颇有清凉之意。比起之前那些喧闹的温度,银缕拂尘对于拂过面颊上的微冷触感更觉得惬意,忽然有人奔到他身边,伸手就要抓住他的衣服。

   习武之人何等敏锐,那手还未碰到他半分,银缕拂尘已经先一步转身避开了接触,却见一个不大的孩童,一只手还举在半空中,看样子刚才是准备抓他的衣角。

   视线扫过那孩子尚且干净的手掌和不太洁净的指甲,银缕拂尘微不可察的皱了一下眉,但他也不想过分为难一个小孩子,只是淡淡问道:“何事?”

   那孩子并没有觉察他的态度,也不会觉察他平时跟别人打招呼的方式用在这人身上多有不妥,他放下手,从身后提出一个竹篮子。

   “刚才有个紫衣服的漂亮哥哥让我给您送来的。”

   银缕拂尘接过竹篮,里面是两个竹筒,盛放着新制的梅汤。时至八月,已入秋节,但是“秋老虎”的存在还是让气候留着夏季的炎热,百姓常做梅汤解暑消渴,节日里更有不少摊贩自制梅汤售卖,在这天气下也很能有些收益。

   冰魄银针便是说去弄些水来,才离了银缕拂尘身边,眼下水来了,他却不见人影。

   “他人呢?”

   

   

   

   冤家路窄,这句话说的不错。

冰魄银针双手抱臂,瞥了一眼包围他的人,垂眸掩住三分不屑神色。

  几只蝼蚁罢了,赶紧收拾完还得去找师兄呢。

  被他轻蔑的态度刺激到,为首的汉子脸上浮现怒意,他生得本算周正,只是神色粗狠了些,加上脸上的刀疤,以至于怎么看怎么显得凶神恶煞。

  “臭小子,你打伤我兄弟的仇今天就要你十倍报偿!”

  听对方咬牙切齿,冰魄银针无聊的咂了下嘴,理了理被风吹起的头发,毫不在意那人的威胁,“你兄弟,谁啊?”

  那疤脸汉子闻言怒气更盛,“你可记得三日前被你在城郊打伤的剑客!”

  “哦,那个不知死活的东西啊……”冰魄银针好像想起了什么,嗤笑一声,“原来他还没死,蝼蚁的命也挺大啊。”

   看来当时还是下手轻了……冰魄银针暗想,回忆起那个家伙敢用那种恶心的眼神盯着他看,冰魄银针胸中生出一股无名杀意,眼底泛起冷酷之色。

   “怎么?他特意找了你们这群杂碎来送死不成?“

   “呸!现在就取了你的人头给我兄弟消气!“疤脸汉子大手一挥,手持兵刃的众人便似恶狼缚鹿一般,围杀过来。

   为首的武夫提着一柄厚背环刀,一马当先向着冰魄银针砍下,欲将他一劈两半。那大刀势大力沉,一击之下,尚算得坚硬的地面直接给劈了个豁口,溅起泥土四散开来,然而如此威力惊人的攻势却未能产生作用,那武夫见冰魄银针立于一旁,分毫未损,不甘心得想要再次提刀攻击,却惊觉自己浑身麻痹,直接倒地动弹不得。

  “这小子有些古怪,大家一起上!!”先前的疤脸汉子见一击不中,怕损了众人志气,赶忙大喊道:“几个练阳脉功夫的先围住他!“

   眼看几个人就要包围上来,冰魄银针只是漫不经心的冷笑一声,心想这些鼠辈应是有特意了解过他的情况,知道他功体属阴,才特意安排了一群阳刚属性的家伙,他本体即是银针,如此细小的暗器也不适合直接对抗沉重的兵器。

   只不过,若是以为这样就能赢过他,那也太愚蠢了!

   冰魄银针的身形忽闪,在众多敌人之间穿梭,姿态轻盈迅捷,说不出的优美从容,古墓派的武功的飘然清冷如仙似幻在他动作间展现无遗。只是随着他的穿行,指尖银光一闪,就有一人痛呼不已。场内一时间惨嚎不断,这番情境下紫衣人曼妙的身形与其说是恍若仙人,倒不如说是形似鬼魅了。

   那疤脸汉子持剑站在外围,他今日本为报仇而来,却也先从自家短命的兄弟那里了解了不少情况。如此一见,那小子相貌果真不俗,一面庆幸自己带来足够帮手,一面暗自谋划将那人生擒回去。但他也看出冰魄手上暗器了得,故而他鼓动他人先行围攻,待双方动起手来,自己在旁观察策应。此时他见冰魄银针对上众多攻击,不见狼狈反而如猫戏老鼠一般将敌人玩弄与股掌之上,观其身法精妙无比,姿态似蝶落的翩然,又有蜂袭的狠毒,观之竟有种奇妙的惑人魅力。

   美艳且狠辣,这样的诱惑力印入眼中,疤脸男人的脸上流露出几分他自己也未察觉的贪婪,而无名的妄想却在下一刻被场中倒地的伤者的一声惊恐嚎叫打破。

  “死了!老三死了!!”

  原来最初攻击冰魄的那名持刀武夫早已死去多时,目眦尽裂,表情扭曲,皮肤青黑,死相极是悚然可怖。

一些倒下的伤者们正因为中了毒针而身体麻痹,现在眼看毒性如此剧烈,登时即可致命,都瞬间害怕起来。江湖中人,本该淡看生死,但是畏死也是人之常情,更何况是如此恐怖的死法。

众人后又发现自己中针的位置的皮肤已经开始发黑,就和那死尸的颜色一样,毒性蔓延之快根本来不及逼出,迅速扩散的乌青就像死亡的阴影将他们牢牢笼罩,刚才还气势汹汹的众人瞬间慌作一团,几个未受伤的转身就想逃走,不顾地上伤者的踩踏过去,又在背后一阵刺痛后全身麻木的和那些人倒在一处,转而也和那些人一样向着之前还想斩杀的敌人求饶。

 冰魄银针又恢复了之前的姿势,云淡风轻的完全看不出他之前刚经历过一场围战,他看也不看周围地上的那些哀嚎翻滚的人,径直冲着还站在一边的疤脸男人走来。

   那疤脸男人的脸上一片苍白,额头上豆大的汗水滚滚而落。他无意识的吞了吞口水,一手紧握腰间宝剑,另一只手紧张的探向了腰带。

  将他的动作一览无余,冰魄银针秀眉轻挑,唇边勾起一抹鄙夷。

  “杂碎的垃圾也敢拿出来丢人现眼?想死我可以成全你!”

   腰带里藏着淬过毒的铁蒺藜,疤脸汉子本预备用来暗中偷袭,可是现在他已经亲眼见识过了冰魄银针的恐怖威力,根本不敢在暗器和毒性上挑衅。他偷偷瞄了一眼冰魄银针身后那些倒地的人,刚才还在痛苦哀嚎的伤者现在几乎都没了声响,只剩下一群肤色泛黑奄奄一息的将亡之人,冰魄银针就从那些尸体和濒死者中不急不慌的走来,步履悠然,泰然自若。

   即使是知道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疤脸汉子还是在冰魄银针接近的过程中产生了几分被迷惑的感受,他之前还以为冰魄银针只是个普通的生得好些的中庸罢了,仗着有些功夫不知天高地厚,应该能手到擒来。现在他才觉得不知深浅的是自己,同时又觉得这般颜色风采说是天乾也不为过,要是坤泽的话……
   空气中好像有些奇异的香气,疤脸汉子也不知是从何而来,在一瞬间划过他脑中的到底是什么外人永远不得而知,只是冰魄银针在看到那人表情的时候,之前的鄙薄不知为何全部化作了滔天怒火。

   “蝼蚁……果然该杀!”

   怒极反笑,冰魄银针微弯的浅红色薄唇挡住了其后咬牙切齿的狰狞。

   杀气嫣然,莫过如是。

   冰魄银针正在心中暗自盘算该如何让这个龌龊家伙生不如死,鼻端却嗅得一股怪异气息,也说不上是难闻,但是让他感觉很有些不适,就像是被人无端迎面拍了一巴掌,比起恼火,更多的是诧异和眩晕。

   冰魄银针脚步一停,小幅度地摇了摇头,抬手试图驱散那些古怪气味,而那疤脸汉子则趁着这个空隙,猛然转身就欲奔逃而去。

   想跑?

   冰魄银针指尖藏着的一枚银针如流光疾驰,向着那逃跑的背影飞速追及过去,怎奈出手的一刻冰魄就忍不住啧了一声,面露不满。原来那片刻的头晕目眩多少影响到了他的准头,那枚要扎进敌人后颈的针擦着衣领射在了一旁的树干上。之前他本不想如此便宜地杀死那人,打算制住之后再好好料理那无耻之徒,才只在手上隐了一枚银针。现在也顾不得这许多了,冰魄银针再度攻击,数点寒光宛如流星一般自手甲中疾射而出!

   可惜那疤脸汉子明显很熟悉周围的环境,已经先一步窜进了山林树丛中,这样的环境对于银针这样轻巧的暗器在远距离的情况下十分不利,连冰魄银针自己也不能确定到底有没有得手。

  他未听见那家伙中针发出的惨叫,胸中生疑,外加不甘心就此失手,正打算追过去,突然听到身后有人靠近。

 

  转过头的刹那,冰魄银针手上扣着的银针立马就无声无息的收了起来,脸上寒霜似的的表情也变得如春日一般和煦。

  “师兄,你怎么来了?”

  来者正是银缕拂尘。

  “你一去不返,我自是过来寻你。”银缕拂尘好似没看到那一地的尸体,目光只盯着冰魄银针。他见冰魄瞄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又偷偷看看他的反应,脸上一副不安的样子,忍不住心下微叹。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他确实不赞同冰魄过于狠毒与人结怨,不过那是要在能保证他自身安全的基础上,地上这群江湖人士很明显不是什么善茬,他虽然不知道具体的来龙去脉,却也并不打算就此责难冰魄银针。

  至于其他问题还是以后再慢慢教他就是了……银缕拂尘想着,冰魄银针是他的师弟,教导他本也是自己的责任,就跟过去初入古墓尚且年幼的冰魄跟随他学习一样。

  想到这里,银缕拂尘便招呼冰魄与他一起回去。

  本以为会被责怪,冰魄银针却没有在师兄的语气里发现任何生气的意味,心头不禁松了一口气,心情也跟着舒畅起来,刚才的愤怒不甘一时间尽数消失,转而轻快的向银缕拂尘走去。

  不想又是一阵头晕倏然袭来,也不知是不是之前的后遗症,冰魄银针不由得先停下了脚步,伸手抚了抚额角。

  “怎么了?”银缕拂尘见他如此反应,有些担心,连忙行至他身旁,“可是受伤了?”

  “师兄,我无事的。”那头晕来的快去得也快,冰魄银针放下手时已经并无大碍,“可能是天太热了,有点头昏。”

  “太热了么……“银缕拂尘不置可否,他掏出一个竹筒递到冰魄银针手上,“你先喝一点,解解暑气。”

  冰魄银针接过竹筒,发现这正是他之前买的梅汤。他刚买好就遇上寻仇的人,不想打扰师兄才让卖水老板的孩子帮忙先给师兄送去,自己一人了结了麻烦再回去,没料到师兄这么快就找来了,还带着给他解渴的饮料。

  手中的沁凉让他感觉无比舒适,冰魄银针拔下竹筒的塞子,桶中梅汤的酸甜滋味还未饮入口中已经先行散入鼻息,同时他仿佛还能从竹筒上嗅得一丝丝银缕拂尘身上的干净气息。

 然而冰魄银针还来不及饮下甜汤,就觉得心脏一阵骤然的急速跳动,还没来得及探寻缘由,身体就诡异的发热起来。这莫名的热度再次带起头脑中的眩晕。冰魄银针尚未开口就先感觉到脚下发软,霎时就要倒下。

 “冰魄!“

   银缕拂尘身影一动,接住了冰魄银针软下去的身体,“你这是怎的了!?”手中的脉搏并无任何内伤或者中毒的迹象,可是指尖下那急速的搏动也并不是假象。冰魄银针试图站稳身体,却没成功,他整个人都靠着银缕拂尘才能站立,发热状态的刺激下他忍不住跟银缕拂尘贴的更紧,尽管他知道于情于理他都不该对师兄有如此冒犯的举动。

  但若抛开理性,冰魄银针固然不愿意露弱,却也稍微有些庆幸可以借着这点不适跟师兄这样亲昵。

  “冰魄,你到底是……”银缕拂尘话说到一半陡然停止,冰魄银针看不到自己现在的模样,银缕拂尘因为角度却能将他变得嫣红的面色和泛起湿润的眼眸尽收眼底。

   他又嗅到了之前偶尔感受到的清浅香气,只是这回,仿佛是为了证明自己的存在不是幻觉,那香气由浅淡变得逐渐浓郁起来。

   无法忽视的馥郁,闻上去就像是盛放的紫藤花。

   时至八月,何来紫藤?

   银缕拂尘这才意识到了冰魄身上某种他未曾觉察的巨大变化。

   “师兄?”冰魄银针只觉得他身上的热度没有下降还有愈发激烈的趋势,好在脑中还算清明,他没听到银缕拂尘说话只是感觉到靠着的躯体瞬间有片刻的僵硬,却又迅速恢复了常态,不禁有些疑惑。

   银缕拂尘心头震动,现下只刚理出几分头绪,本想先安慰他几句,出口的却是一句厉喝:

   “出来!”

   “无量天尊。“林中闪现一人,手拿太极尘,身穿天仙衣,头戴混元巾,脚踏青丝履,竟然是个道士。

这陌生道人对着银缕拂尘施了个礼,”敢问道友何为?“

   这道士态度上算是客气,只是他这样提问显然是看到了这遍地死尸的惨状。银缕拂尘一时间也不太确定对方是敌是友,他略微调整了一下姿态,手中紧握的拂尘挡住了靠在他身体另一侧的冰魄。

   “你是何人?“

   觉察出银缕拂尘语气中的防备,这道士也不多介意,从善如流的介绍自己:

   “贫道是碧仙观的观主,道号仙川。“

   银缕拂尘想起之前在道观前见到的接引道士,身上道袍的制式等级虽然不及眼前之人,可仍能从中看出二者确实是出自一处。

   “此处乃是我道观后山。“碧仙观主示意树林的方向,“今日偶见,只是不知道友是因何到此?”

   银缕拂尘无意多做解释,对方看起来并不像有什么恶意,只是他也不想再做纠缠,还了一礼之后就要带冰魄离去。

   “道友请先留步。”

   银缕拂尘并未言语,只是暗自戒备。今日这番情景任谁看来都像是他们在人门前行凶滋事,然则一来银缕拂尘本不是多话之辈,二来冰魄的情况让他心中焦虑,不愿多耽误功夫,若这道人非要发难,他也不会束手待毙。

   碧仙观主对于他表现出的冷淡疏离似乎不以为意,也好像完全没发觉自己处于何等危险的境地中,而是自顾继续说道:

   “今日正逢缘灯佳节,游人众多,这位小友若有不便,道友可先行带他避于他处。“他手脚未动,还是站在原地,”自此向西,行二百步余,皆是密林,少有人至,可先稍作歇息。“收回示意方向的眼神,仙川道人又说道:”若有他事,道友可来碧仙观,贫道必将扫榻而迎。“

  说完,他不再多看银缕拂尘二人的反应,又施了一礼就先行转身,走进树林,返回观中去了。

  这道人虽未直言,但其语中未尽之意说明他对于冰魄的情况心知肚明,银缕拂尘也知道冰魄现在的状态真的不适合往人多的地方去,然而就算他轻功再强,也不可能凭空一步跨过江水街市,直接把冰魄藏回房间里,就近寻个安全去处才是上佳选择。

但是,如若那道人径直邀请他们去观中,银缕拂尘必定要心生疑窦,毕竟江湖险恶,人心叵测,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冰魄银针靠在银缕拂尘的肩头,他发晕的头脑还能勉强支撑他听清楚周围的响动。他之前以为那道人是来找麻烦的,他虽不惧,却担心师兄给人误会,然而他刚想说话就被银缕拂尘悄悄阻止,看样子师兄并不希望他开口。

 “师兄……“待那道人离去,冰魄银针才得以说话,他这时候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变得有点奇怪。

 湿热黏软,不复以往的清亮。

 银缕拂尘把头侧到另一边,似乎是观察那位观主提到的方位。

 “先过去休息一下。“银缕拂尘一边说一边轻轻拍了拍冰魄银针的手背,隔着手甲他似乎都感觉到了不正常的热度。片刻之前,冰魄银针为了防止陌生道士偷袭师兄,在手中一直捏有蓄势待发的银针,可他现在浑身乏力,这一平日里再简单不过的举动,他也几乎要用尽全部力量,现在他收了针才感觉到自己五指僵硬,手掌发麻。

 银缕拂尘或许不了解冰魄现在的确切感受,但这种情况不会留给他太多犹豫的时间,冰魄的状态愈发严重,那吹在他脖子上的呼吸里透着愈发火热的温度,紫藤萝的信香不但没有淡去,反而顺着两人接触的部分飘散到他的身上。

明白眼下的情况不能再多耽搁,银缕拂尘不再犹豫,他一手将冰魄的手臂绕过自己的脖颈,一手揽住冰魄发软的身躯,运起轻功,迅速消失在林中。

 

 

  那道士所言非虚,这林中果然人迹罕至,银缕拂尘很快就寻得了一处僻静隐蔽的所在,他小心地扶着冰魄银针坐于草地上,见他面色潮红,额头上汗水淋漓,又拿出一块手帕给他擦拭。

“师兄……我好热……”

   喘息让冰魄银针的声音变得有些模糊,银缕拂尘听来就想起他这师弟小时候偶尔撒娇的语调,这番联想反而让他在一瞬间了悟了什么,那是某种他一直以来无意中忽视或者说未曾发觉的错误认知。

  他太习惯了把冰魄银针当作了需要照顾的师弟,换句话说,在他银缕拂尘眼中,冰魄银针总还是个孩子。

  而如今,紫藤花的香气随着呼吸渗透到他意识的深处,把他之前建立的固有印象侵蚀得支离破碎。

  当年那个只有他腰高的孩子早已经长大,甚至就在他眼前分化成人。

  冰魄银针不再是懵懂孩童,经此之后,他就是能引动无数天乾也许还有中庸的成熟坤泽。

  银缕拂尘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借着些许刺痛来驱散冰魄的信香在自己脑中引起的片刻旖旎。他努力回想之前还在古墓中时,他自己分化的情景。古墓派内功克己禁欲,少思少想,银缕拂尘记得师傅说过修行本门内功会压制分化的本能,这世上绝大多数人的分化都在少年时期,而古墓派中这个时间点则被大大延迟。他自身就是成年后才分化为中庸,这本来也符合他对于自己的要求,倒不觉得如何。想来师祖婆婆当年为情所苦,创下此门武功多少也有少情避情之意。只是银缕拂尘带着冰魄银针离开古墓至今,冰魄一直都没有露出任何分化的动静,银缕拂尘几乎都要以为他这师弟也是个中庸了,所以今日冰魄分化为坤泽实在是超出了他的意料太多,他面上不显,心中却还是忍不住担忧。

 

   冰魄银针不是蒙昧小儿,对于乾坤之事,他了解的怕是比他那冷情的师兄只多不少,现下他虽然感觉到身体的反应逐渐失去控制,可是对于自己这种状况他也不是一无所知,弥漫周身的紫藤信香和体内涌动的渴望都清晰的映照出他坤泽的本性。过去那些偷偷翻看的话本里面暧昧香艳的只言片语闪过脑海,曾经用来打发时间的那些自以为事不关己的描述都化作了真实的演绎,而麻烦的是,这些事情比他想象的要难熬太多太多了。

   他耳中尚能听到银缕拂尘让他稳住心神,抱元守一,怎奈他已经被分化的情热烧得手脚发软,根本连坐禅都坐不稳。

   银缕拂尘赶紧扶住冰魄的手臂帮他稳住身形,触摸到的皮肤热得异常,跟他过去在冰魄身上感觉到的阴属性特有的微凉截然不同。银缕拂尘能够压下自己心头惊乱,可他阻止不了冰魄的动作。

  如同行走于沙漠的人渴求绿洲,冰魄在银缕拂尘的手挨上来的一刻就本能的贴了过去,极力的想要靠得更近。银缕拂尘的身影在他已经开始浑噩的脑海里慢慢化作一捧洁白的新雪,推动身处灼烧中的他只想不顾一切的投入其中。

   锋利的手甲早就不知道何时被他自己卸掉,滚烫的掌心顺着握住的清凉向上,探求更多的慰藉。内心有什么焚烧的噼啪作响,让冰魄银针暂时听不到理智在角落里的警告,只想把那不停后退逃避的清冷牢牢抓住,再不放开。

  犹如是此生此世唯一所求。

 

   而他的师兄此时可称得上惊慌失措了。

   银缕拂尘自小清修,古墓派近乎死寂的环境养成了他冷冽的性格,无论面对何种凶险恶境他也不曾失色,而现在他面对分化的冰魄银针却是手忙脚乱,头上冒汗,冰魄的情况尚未好转,他自己的脸色就先红了三分。

“冰魄!你别动……你!“

  耳中听到“刺啦——”一声,银缕拂尘眼看自己道袍的袖子被撕开一块,还来不及发作,身体就不由自主的在冰魄手臂骤然加大的力度里失去了平衡,冲着对方就倒了下去。

   银缕拂尘觉得自己仿佛摔进了一丛盛放的紫藤萝中,细嫩的花瓣里透着欲望的生命力,每一口呼吸里都浸满了甘甜的香气。温度像有生命的藤蔓缠绵而上,拉着他向下,向下,直到合上眼眸投入花朵甜蜜的核心里。

   思绪和时间好像都终止在温热甜美的世界里,有谁忘了该如何呼吸,喉间被迫发出浅浅的低吟。

   不料,这很微弱的声音落在银缕拂尘耳中竟成寒光利刃,把那甘美却混沌的世界一劈两半,露出理智的冷酷分界来。

   银发的道人如从梦中惊醒一般蓦地抬起身,落入眼中的是身下的青年变得极为红润诱人的嘴唇和如琉璃带露的眸子。自己的嘴唇上残留的一缕甜热温香清楚的昭示着他刚才的所作所为,银缕拂尘一时间面色通红,分不清是惊是恼。

   发觉到他们现在的姿势很是失态,银缕拂尘正想赶紧彻底起身,就感觉到手臂上传来一股拉力,低头就见那撕破的一块道袍还被冰魄紧紧握在手中。冰魄银针已经被坤泽信时的欲望灼烧到意识模糊,之前得到的些许慰藉不过片刻就消失让他极为不满,已经尝到的甜头怎么也没有再吐出去的道理,冰魄银针本有执拗的一面,他干脆依着本能的要求,顺着银缕拂尘的手臂摸索上去,一把搂住了青年道人的脖子。

  银缕拂尘被他这么一搂,更是挣脱不得。他又尝试了几次,反而教冰魄搂的更紧。坤泽裸露出来的腰腹贴着他的身体蹭动,原本整洁的道袍顷刻间就给刻上无数暧昧的褶皱。银缕拂尘心下莫名有些不快,只是不知道他恼火的是弄脏的衣袍还是师弟这失态的放浪。

“冰魄,冷静一点!你、你知道我是谁吗?”

   银缕拂尘不太确定现在的坤泽到底能不能听见他说话的内容,可是冰魄银针却在他说完的时候突然停止了纠缠,尽管他的气息依然饱含情欲的味道。

“师兄、你是拂尘师兄……”说完他像是脱力又像是放弃什么一样闭上了眼睛,手臂却再次收紧了一点,让自己发热的脸庞贴在银缕拂尘的鬓边。

“师兄,就这样……别动,一会儿、一小会儿就好……“

   耳边听到的是压抑的喘息,银缕拂尘刚准备强行把冰魄从自己身上推开的手顿在了坤泽的肩膀上。感受到掌下的肌肉紧绷出优美的线条,他最终只是在冰魄的背后轻轻拍着,半是安抚半是帮他放松。

   冰魄银针双目紧闭,他看不到银缕拂尘此时的神情,他也不敢去多想他那爱干净的师兄这回被他这样又搂又抱事后会如何恼怒。在信时中坤泽天性的放大下,他心中隐藏的某些秘密窃取了胆量,想要借机让自己大白于天下,却又被冰魄在最后一刻阻拦,挡在了不见天日的心底深处。

   奈何信时初临,他作为一个新生的坤泽实在是毫无应对经验,只能任由情思抚摸着心门,寻找突破的入口。意识在欲望的漩涡里翻搅,思维混乱中,冰魄银针努力集中意志力,脑海中万千光影破碎又聚拢,最后凝出的也只是银缕拂尘的身影。

   清冷高洁,不染凡尘。

   他的云中月,他的山上雪。

  信时的灼热里,他于幻想中放任自己向那冰凉的影子伸出手。

  焚心以火,求之不得。

  情欲释放的瞬间,冰魄靠着残余的理智用力把胸中的涌起的呼唤压在喉咙里,只流泻出一声沉闷的低吟,像一块石头带着他那些无尽的祈望,缓缓沉入心湖。

 

   疏解给信时的坤泽带来了短暂的缓和时机,冰魄银针这才觉察到被他抱住的银缕拂尘浑身僵硬,脸色更是时青时白,不太好看。反应过来自己刚刚不止是蹭了师兄一身汗一身气味,冰魄发现,更糟糕的是,他几乎是贴着银缕拂尘的身体才……

   现在浑身僵硬的轮到他了。

“冰魄?”感觉到之前还紧紧搂住他的双臂松了些力道,银缕拂尘有些担心冰魄的情况,他扶着冰魄银针的脊背帮他重新坐稳。没有得到预期的回话,他试图从冰魄的表情了解师弟的情况,却发现冰魄眼神躲闪,不肯看他。

“分化可是完成了?”银缕拂尘继续追问,又想到冰魄也是初次遭遇信时,自己这个师兄才应该多加指导,便也不再等他回答,继续说道:“罢了,你且坐正,将内力配合古墓心法运行一个周天。“

  银缕拂尘记得他自己分化的时候,师傅是这样嘱咐过他,古墓上乘心法能够减缓分化过程中欲望对于身体和心智的冲击,冰魄是阴属性,其作用应该比自己这个柔属性的更加明显。

  他见冰魄乖乖依他所言行事,周身气息比起刚才渐渐稳定,心中才得以放松几分,这也才能够分出精神给其他事物。武功到了他们这样的程度,周身三丈内飞花落叶皆不可藏。此刻林中仍是寂静无声,银缕拂尘判断并无他人前来打扰,心下稍安,转头再次将注意力放到冰魄银针身上。

   几缕银紫色的发被汗水浸湿粘在鬓角,浅蜜色的皮肤下透着浅浅的薄红,冰魄银针依旧被坤泽的状态影响,银缕拂尘发觉他的目光落在何处,冰魄那里的肌肉好像就会略微的紧绷一下。

  信时中的坤泽竟然是如此敏感的吗?

   银缕拂尘的视线爬上冰魄汗湿的额头,又跟随着一粒汗珠划过他纤长的睫毛,紧抿的薄唇,再沿着有些尖削的下巴滴落到腰腹,描摹过那作为男子有些过分纤细的曲线,顺便给光洁的肌肤上留下一道水渍,最后消失在腰封下。

   紧贴身体的衣物被汗水打湿,银缕拂尘看到深色的水迹缓晕开,突然好像想起了什么,

   猛然转开了视线,不再注视静坐的坤泽,转而盯着一旁的岩石不错眼。 

   冰魄在信时中内心挣扎的所思所想,银缕拂尘也许永远不得而知,可是冰魄分化过程中的身体状态,他并非毫无察觉,包括他们刚才紧密相拥时,发生在冰魄身上的事情。

   洁癖如他,若是按照以往风格,早该在事情发生的一瞬间将怀中之人远远推开。而事实上,直到最后银缕拂尘也没有将对方推离,清醒之后先松手的反而是冰魄。

“事出突然罢了……”

   银缕拂尘喃喃低语了一句,他那时候也紧张不已,甚至连手指微微有些发颤,即使托住坤泽身体这一动作对于他来说毫不吃力,在当时还是做不出任何反应来。更何况,银缕拂尘知道自己心中对于冰魄并无任何怨言,那是他的师弟,他作为师兄本就怀有照顾和指导的责任。

   责 任。

在心里默默念了几遍这个词,银缕拂尘的目光盯着岩石缝隙里钻出来的一株细小青芽。

磐石何坚,蒲草何柔,因何至此?固其性也。

指尖有些发麻,呆立半晌的道人这才发现手中原本打算用来给冰魄擦去汗水的巾帕一直在掌中握得死紧。即便处于上风向,银缕拂尘还是能从呼吸中嗅得几丝信香的甜腻,他低头看看自己手中的巾帕,又看了一眼在旁打坐的冰魄,注意到冰魄暴露在外的肌肤在风中起了些细小的战栗,他最终叹了口气,脱下了自己的外袍。

 

 

信时中真气的运行较之往常颇有些不易,比起阴属性的内力,坤泽的身体更需要伴侣来给予雨露的滋润,以抚平燃烧的情欲,可冰魄银针还是咬牙尽力按照银缕拂尘的要求忍耐坤泽的本能,一来他知道师兄必是为他好的,二来他无论如何也不想让师兄失望,尤其是在他刚刚有所冒犯,尚有不安的时候。

好在随着的内力按照古墓派独门心法的体内运行过几个周天之后,他明显感觉到身体上的折磨的确略有减轻,索性继续运功调息。

古墓玄功,讲求心如止水,断思断念。冰魄银针自问别说是师傅那种程度,就是师兄也在此道上远胜于他,不过此回倒也真是从中获益良多,待他从入定中恢复过来,信时的欲求已经逐渐止息。当他睁开双眸,就见银缕拂尘坐于附近,为他护法。

林色阴寂,坤泽眼中所见,唯有那道人银发似雪,白袍若云,与他脑海中载浮载沉的身影渐渐重合,在这有些昏暗的背景里,竟像发光一般。

 

“冰魄,你觉得如何了?”

落于耳中的提问将他从某种疑似沉迷的状态里唤醒,冰魄银针静默了片刻,确认自己的分化已经完成,体内的情热也基本平息,才开口回话道:

“已经无事了,拂尘师兄。”

“那便好。”银缕拂尘站起身,向着冰魄银针的方向行了几步,“回去吧,天晚了。”

  冰魄银针眨眨眼睛,确认了一下天色时辰。原本他并未料到自己这次分化居然持续了如此之久,毕竟入定中的人对于时间缺少实感,现在才发觉居然耗费了半日光阴。

  难怪他觉得这林中光线如此晦暗,冰魄看着向他走近的银缕拂尘,素白的身影后映入他眼帘的是西沉的落日和树影间昏黄的天幕。

“能动吗?”银缕拂尘行至冰魄身前,略一犹豫,还是在三步外便停了脚步。他眼看冰魄站起身,却不想那紫衣的身影忽然一个踉跄,他伸手欲扶,冰魄已经先于他自行稳住了身形。

“不妨事,师兄。”冰魄没注意到对方的动作,他站稳后冲银缕拂尘微微一笑,“坐太久,腿有点麻了。”他眼睛的余光瞥见一道白影,才发现自己手边是银缕拂尘道袍的袖子。

“师兄?”他拿起披在自己身上的杏黄道袍,正想询问,却见银缕拂尘已经转过了身,只留给他一个素色的背影。

“先回客栈再说。”

冰魄拿着道袍,不知想到了什么,眼中闪过一抹亮色,立刻乖顺的跟上银缕拂尘的脚步,向着林外走去。

 

  天色渐暗,缘灯节的气氛反而在夜色中愈发浓厚起来,碧仙观外沿江挂满了各色花灯,江水也被灯火照出层层金影流波,跟岸边的五光十彩交相辉映,更显出十二分的璀璨夺目,比起漆黑的夜空,教人一时难辨人间天上。

  恰似元夜时,千门灯如昼,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

  箫鼓喧闹,人影参差,空气中隐隐飘来几分香麝的味道,冰魄银针跟在银缕拂尘身后,他虽然看不到对方的脸庞,也能猜出此时此刻银缕拂尘八成是寒着面孔。对待旁人,他的拂尘师兄向来如此,他并不觉得这样有何不妥,世人本多庸俗,如何配与他的师兄相交?更别说那些不自量力的庸脂俗粉。冰魄银针看着又一个被银缕拂尘冷肃神情拒绝的女子,心下快慰。

  他之前还有点担心,今日拉着师兄出门已经是违背了平日里的规矩,怎料到他居然还在此时分化为了坤泽,他在欲望中苦苦煎熬的时候,最难忍受的不是身体的渴求,而是他心中快要无法压制的惶恐和矛盾。

  作为信时中的坤泽他有多希望银缕拂尘在身边,作为冰魄银针的他就有多害怕银缕拂尘会因此离他而去。

  分化的身份是他没想到的变故,信时的特性让坤泽行走江湖多有不便,冰魄银针对于坤泽要面临的种种麻烦甚至排挤可不是全无所闻,哪怕过去他以为自己也是中庸。

  除了信时,坤泽最致命的问题在于,他需要与人合契,否则总有不能忍耐的一天。

  冰魄银针自小生得貌若好女,阴柔昳丽,而与拂尘离开古墓之后,凡是见他容貌动情起意的,多数已经做了针下亡魂。说他冷酷歹毒,他也不以为意,反倒以此立威,玩弄那些蝼蚁的性命,自得其乐。

他冰魄银针并非天生残忍无情,但要他轻易委身以事,却是休想。

除非是……

冰魄银针微微低头,悄悄轻嗅了一下怀中抱着的道袍。

  那镶黄的素衣上沾染了紫藤花的甜香,他还是能从中嗅得几分银缕拂尘身上才有的清新气息,两种味道混合在一起,简直就像是……合契一样。

  除了乾坤相合,坤泽与中庸也是可以合契的,或者说,作为坤泽的冰魄要比作为中庸的冰魄更能与那人建立密切的关系和羁绊。

  眉眼里张扬的锐利都被收敛到温和的笑容里,余下的艳丽还比平常更多了几分柔美的意味,紫藤萝的香气浅浅飘过,周围路过的几个行人忽然被魇住一样,只愣愣瞧着这陌生的紫衣坤泽一笑莞尔。

  银针习惯性的落到指尖,冰魄银针却没有如过去那般直接攻击,只是轻描淡写的瞥了一眼,三分调笑三分警告,对方知难而退,他便不再理会。

  不过几只蝼蚁,何必为他们坏了兴致。

 路人只见那陌生的坤泽身姿曼妙,眉眼生艳,浑然不知自己刚刚和死亡擦肩而过。

 冰魄银针看着沿路灯火辉煌,多有合缘的佳偶双双对对偕行同游,又记起了自己最初想和师兄一起来的缘由。

 最初只是模糊的感觉,冰魄银针只不过希望能一直在师兄身边,所以他选择离开古墓,和银缕拂尘一起漂泊江湖,四海为家。那些如同浮萍逝水,居无定所的日子,冰魄银针想来却并未觉得多么艰辛,因为无处可归,浪迹天涯的后面,还跟着冰魄喜欢的四个字。

 相依为命。

 旁人看到个中凄凉,冰魄只觉心满意足。

 万千思慕,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就是师兄的态度……

 冰魄银针想起了银缕拂尘过去提起情爱时的厌恶摒弃,这也是为何多年来他在银缕拂尘身边,却宁愿将自己真实的心意隐藏,只借着偶尔的撒娇任性追求一点弥补的纵容。

 

 “冰魄!”行于前方的银缕拂尘忽然回头,就见冰魄站在他身后,不知为何脸上有些不安的神色。他以为师弟是因为初成坤泽,尚有不适,再加上或有天乾对于坤泽的觊觎之心,顿时不愿再放他一人独处。

银缕拂尘伸手拉住了冰魄的手腕,“这里人太多,你跟紧些。”

冰魄银针毫不反抗的乖乖任由银缕拂尘拉着他前行,手腕上温度和怀里抱着的道袍的柔软触感瓦解了他最后的一点顾虑。

但若是师兄他也有意呢?

冰魄银针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被信时的变化搅浑了大脑,也可能是坤泽的身份给他增加了几分出乎意料的勇气,他细细思量了一番,觉得银缕拂尘对也他未必无心。

拂尘师兄早已分化为中庸,而自己又恰好在今日成了坤泽之身,岂非天意如此?

天时,地利,人和。

灯火映过浅蓝的眼眸,有决然之色在他眼中渐渐成形。

 

二人行至江畔,正欲寻船过江,怎奈缘灯节游人实在太多,竟然一时找不到空闲的船舶。对于不得不等在江边吹风这一事实,冰魄银针并不在意,只是看到银缕拂尘面露不虞,原本准备好的言语在他几次张口后还是未能说出。

他到底还是犹豫的。

握住的手腕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就放开了,夜风带走了掌心残留的温度,银缕拂尘刚感受到几分凉意,忽而就有一件略带香气的柔软织物落在肩膀。

冰魄把那件道袍披到了他的身上。

银缕拂尘刚想说不用,比起他自己,衣着单薄的冰魄更需要注意,可他还来不及说话,冰魄忽然转身跑开了,只留下一句“师兄等等我马上就回来“的话。

银缕拂尘皱起了眉头,他这厢急着带冰魄回去,师弟却好像对于自己分化为坤泽的事实根本就不当一回事儿。他很想立刻就去把冰魄银针抓回来,可那熟悉的紫衣身影早就仗着身法迅捷,消失于人群中,寻不见影子了。

银缕拂尘急走了两步又停下,怕是冰魄回来了找不见他。银发的道人最后还是回到了江边,终究止步于那拥挤的人潮之外。

面对冰魄银针的任性妄为,银缕拂尘承认自己也许在对他某些教导方面确有些失误,看来今后需要对这个师弟更严加管教才是。

    尘世纷扰,凡人愚钝,银缕拂尘计划还是带冰魄找个僻静的地界,不能让他在分化成坤泽之后再由着自己的性子乱来。

想到坤泽的特性以及信时的种种,银缕拂尘脑海了鬼使神差的浮现出冰魄分化时候的模样,眸子里湿润的缱绻如一汪清泉,嘴唇被他自己咬出诱人的红,裹挟着紫藤的馥郁信香,一瞬间占满他所有的思考空间。

银缕拂尘把那些不知何故变得清晰的印象全部抛开之后,才发现呼吸里竟然真有冰魄身上的香气,继而明白来源是身上的道袍。记起这件道袍之前曾与冰魄亲近无比,竟然让他一时恍惚,分不清这披在自己身上的道袍带来的温暖是来源于自己还是残留着冰魄银针身上的温度了。

那些刚刚被他抛掉的画面,再次卷土重来,占据他心里最明显的位置,一一铺陈。

惊觉自己居然在回味那时候嘴唇上和怀抱里温软甜美的幻觉,银缕拂尘登时只感悚然不已。心乱如麻之下,他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只得先手忙脚乱的把身上的道袍又脱了下来。外袍离开的瞬间夜间的凉意侵袭而上,身体本能地战栗中银缕拂尘反而想借着江边的冷风重新恢复理智。

冰魄不曾修道也就罢了,他如何也能自己乱了清静?

银缕拂尘暗自蹙起了眉头,他本是中庸,难道也被坤泽的信香动摇了心神不成?他正思忖,抬眸就见冰魄远远捧着一盏花灯,向他走来。

遥遥数丈,人海拥挤,他还是在第一时间就看到了冰魄银针。也许是灯火照亮了坤泽的面庞,让银缕拂尘能够注意到他的神色随着款款而来的脚步变得愈发柔和妍丽。

然而对上冰魄银针的目光,银缕拂尘没有了片刻前发觉师弟回来的轻松,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自己都无法描述的巨大压力。

他终于知道了为何冰魄看他的眼神有时会如此熟悉,熟悉到让他心悸甚至有些恐惧。

因为这样的神情他早就见过的,在故人身上,数月数年,无穷无尽。

那分明就是李莫愁在初见陆展元后脸上不时流露的神态,情根深种,不可自抑。

银缕拂尘闭上了眼睛。

李莫愁深清而哀怨的表情和后来刻毒狠辣的姿态在他脑海中明明灭灭,还有最后她葬身火海的歌声。

问世间,情是何物……

红尘情爱不过虚空幻梦,耽溺其间,毫无益处,他们修行至今,更是不该沾染个中痴妄。

默念清心感应经, 银紫色的发带着细微的紫藤香气最后一次飘散在回忆里,银缕拂尘重新睁开了眼睛,看着冰魄银针走到他面前。

当断则断。

“冰魄。”他先于师弟开了口,“风月无情,只会徒惹烦恼。”瞥了一眼对方手中的花灯,银缕拂尘的眼睛里只剩下一片肃冷的漠然,“我应该是教过你的。”

弯起的微笑僵在了嘴角,冰魄银针动了动唇,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你若想修行到更高的境界,就要有摒弃六欲,断绝情意的觉悟。“银缕拂尘眼见冰魄眸子里光彩渐失,继续说道:”这也是我对自己的要求。“说完,他转身看向漆黑天幕下暗沉的江面,不再看向冰魄的方向,只有话音透着夜风的冰凉传来。

“你已分化为坤泽,身体上确有些许不便,但不可因此就生了妄念。“银缕拂尘想到坤泽信时的种种状态,不由得又多出了新的担忧。冰魄银针性子张扬,阴晴不定,说不得他会不会也是一时被自己的身子迷惑了,若真是因此生出了情愫,怕是得了没几天便要弃如敝履,要是因此铸下大错,更是万万不能的。

所以这一次,他不能放任冰魄由着自己的性子乱来。

“若是你愿意终生断情绝念,我会带你寻一处僻静场所,修行克制。若是你不愿意……“说到这里,银缕拂尘话音不知为何断了一下,”那你我缘止于此,今后你自去何处,好自为之,不必再跟着我。“

听到缘止于此的时候,冰魄猛然抬起头,只看到银缕拂尘的背影,耳中听来的字字句句丝毫不肯给他留下回转的余地。

他以为坤泽的身份是老天帮忙让他和拂尘师兄拉近关系,现在看来,怕是大错特错。

明明是天意如刀,欲斩红尘。

风从江面上吹来,拂过逆风而立的两人身侧。冰魄银针手上的花灯被风一吹,烛火燎着了外面精致的花影,精巧的花灯瞬间就成了一个燃烧的火球,就像夜色里开了一朵明亮的红花。而冰魄的手指被这火焰的花瓣灼痛,一松手,花灯就掉进了江畔的水里。

那明亮的红花登时谢了,只剩下江水的寒冷与黑暗。

 

一时静默,银缕拂尘没有转身,冰魄银针从落入水中早已熄灭的花灯上抬起了视线,定定地望着银缕拂尘的身影。

“拂尘师兄。“他弯起嘴角,好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不会太干瘪,而双手则在银缕拂尘看不见的角度握紧,”我……“

“怪物杀人啦!!怪物杀人啦!!”

附近突然响起的惊声尖叫打断了两人的对峙,二人都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刚才还沉浸在游乐中的人群已经被恐惧混乱的浪潮吞噬,男女老幼互相拥挤踩踏,耀目的花灯成了混乱的帮凶,打翻出一片燃烧的炼狱,惨叫哭号,不绝于耳。

拂尘冰魄二人纵身躲开几个冲撞的路人,跃上一处略高的石台,就看见不远处追逐活人的一群黑色异物。

那是……什么?

 

 

 

—————————TBC

 

这个故事是在《晨昏》的同一个世界线下,发生在《晨昏》之前,是拂尘和冰魄师兄弟的故事。第一部分的内容还在游戏主线开始之前。

游戏里目前关于这俩的部分还是太少了,总觉得后面一定会被官方打脸得很惨很惨…………

 

注一:昆曲的《思凡》,原曲里面是小尼姑动了凡心,逃下山去,不过表演的时候都做的是道家的打扮,据说是为了好看(笑

  强烈建议去听一下原版,词很惊艳,而且作为一折子戏不是太长

 

  我发现写ABO相关的文最难的是给角色配上什么信息素的味道,冰魄银针的紫藤花信香一来是他的主体色调是紫色,而且查到紫藤的花语是“对你执着,沉迷的爱,为情而生,无爱而亡”觉得可以一用,写了之后才发现游戏里古墓派的关卡的图片中竟然真的也有貌似紫藤的花,这个巧合很有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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